作者: 罗锦祥 发表时间: 2010年05月3日

毕业十年,终究回了母校一次。
仍然记得,新生报到的那一天正好是中秋节,收到了学校派发的月饼。也不曾忘记,毕业临别相送,各奔东西。而今,有的人,有的景,从此再也见不着了。
毕业这十年,走的是神秘园(Secret Garden)的路,做的是神秘园的梦。
最早听见他们的曲子,是在多年以前一个楼盘的电视广告中,记忆里有山有水画面出现的同时,背景音乐响起,空灵飘逸的女声绕梁不去,我霎时愣住了:“哗,现在的广告可真有品位。”后来才知道,这个广告的背景音乐不过现成照搬了神秘园的《Nocturne(夜曲)》,再后来又知道,神秘园乐队正是凭着这首曲子一举成名的——《Nocturne》荣获1995年欧洲电视歌曲大赛金奖,打破了这个素享盛誉的大赛40年来没有一部器乐作品获得金奖的记录。
神秘园第一张专辑《Songs From A Secret Garden(来自神秘园的歌)》的曲子风格相似,舒缓忧郁,迷惘感伤。举田园主题为例,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第六交响曲)共分“初到乡村时的愉快感受”、“在溪边”、“乡民欢乐的集会”、“暴风雨”和“暴风雨后的愉快和感激情绪”五个乐章,旖旎多姿的风情,田园牧歌的生活,令人流连忘返。虽然后来有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展现人与自然的对立,但暴风雨过后,复归安宁与喜悦,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人类始终有种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恩之情。而神秘园展现的是另一幅现代化图景:耕地被厂房吞没,河中污水流淌,再也听不见小鸟的歌唱,美丽的田园在工业化中沦陷,……,淡淡的心碎,淡淡的感伤,只有小时候见到的风光景致残留在记忆之中。
傍晚下了飞机,踏上冰冷的土地,驾轻就熟赶去预订的酒店,抖落身上的些许雪片,风尘仆仆步入大堂,熟悉的旋律扑面而来。
酒店的大堂经常响起Bandari(班得瑞)乐队的《Night In Forest(森林之夜)》,有时是在夜里,有时是早餐时分。我想,有个播放音乐的人很喜欢这首曲子,他有时上夜班,有时上早班,所以音乐随他上班响起。其实这首曲子反映的是夏夜的情景:天上繁星点点,林中萤火闪闪,草丛里悉悉簌簌,野兽的低鸣、鸟儿的浅唱、虫子的欢歌交织在一起,黑暗阴幽的森林呈现出勃勃生机。听,神秘意境之中是不是有种悠扬欢跃、清新活泼的格调?
冬夜的景象大为不同。北半球的冬半年,纬度越高,白天越短,黑夜越长。所以越往北走,天黑得越快,东北许多地方都是下午三、四点钟就下班了。心情被夜幕早早压抑,快马加鞭办了事,回来猫在屋里哪也不去。盖上被子背靠着床头看书,或者埋头写些东西,最惬意的时候就是泡在浴缸里一动也不动,静静享受音乐。夜幕仿佛一张巨网,慢慢铺放下来,铺了一张不够,又铺一张,天寒地冻的肃思愁忆之气缓缓透出,集结,伸展,扩散,整个城市笼罩在深沉和凝重之中,这就是北方的冬夜。
感受冬夜,回忆夏夜,思念之余又生出许多希望。希望决定意义,人就活在自己希望的意义之中。
人生在世其实只是在做两件事:倾听和表达。较之表达,倾听常是难以捉摸或者无迹可寻。静止不动,你说我在听吗?我没听。你说我没在听吗?我在听。所有的表达已被倾听决定,意义最终取决于倾听。即使最保守的表达也必须能让自己倾听,若是连自己都无法明白,表达已无必要。倾听既是基础,又是方向和目标,表达若要取得实效,惟有关注倾听的接受,因此不可拘泥于表达的方式。
或许神秘园亦作如是思。无声不成乐,无人不是器,在纯粹的音乐艺术之中,人也只不过是一种会发声的乐器而已,人声和其他乐器的声音没有天然的高下之分。虽然以器乐创作发迹,但神秘园近年也不再受原有定位束缚,无拘无束适应表达需要,不但寻求乐器表现的突破,人声吟唱所占的比重也日渐加大,到了最近一张专辑《Inside I’m Singing(倾情歌唱)》,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在外出差旅行,有音乐和书籍作伴,我的旅途并不寂寞。感谢生活和工作,让我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的同时,也经验到种种事物。我向世界,是实践理性;世界向我,是理论理性。深入生活,我好奇并肯定行动之后隐藏的实践理性,也就愈发不能确定理论理性的作用和意义,也许所有体系化的努力都终将是美丽的泡影。
以前下棋,我以为人生如棋;后来看戏,我以为人生如戏。但再到后来,我觉得还是人生如梦更为贴切——因为梦的变化更多,棋与戏的变化尽在梦的变化之中,唯有越多的变化才越似无常的人生。就这样思念着,思考着,思想着,我渐渐进入梦乡……
我来到山下的河边,望着浩浩荡荡的流水,心旷神怡,不经意间低头看到自己的倒影,原来前世我是望洋兴叹的河伯。当年一场瓢泼大雨,我以为天下的水都汇集到自己主宰的河里了,洋洋得意,可是顺流而下来到北海,却见到无边无际的水天相连奇景,我顿时惊呆了。对着大海沉思良久后,我与北海君相谈甚欢,受益匪浅。
从北海归来,我逆流而上溯本追源,终于来到河流的尽头,在一道瀑布前高山仰止。环视泛着辉光的白石和深不可测的水潭,抬头入神地看着这道磅礴无匹的瀑布静思,自己仿佛已变成了湍急飞扬的水流,轰然飞溅直下,在广阔的天地之间奏响生命的舞曲!故乡啊,我终于回到你的怀中了!
上山没有现成的路,我踏着坚定的步伐披荆斩棘攀行。路在水中,路在云中,路在心中,我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爬上云遮雾断的半山,我闭上双眼全副身心拥抱着扑面而来的山风,忽然发现自己化身为南海的大鹏,奋力挥动双翅,一下子就鹏程万里。我曾经想让别人理解自己,然而多数时候终是徒劳。别人理解自己与自己理解别人有不同时,哪个理解优先以继续理解?我不知道。能够理解的只能是自己理解自己,甚至可能自己都不理解自己。
站在顶峰,我象井底之蛙一样抬眼望着星空,遐思无限。地球比之银河系,远远不如将一粒尘埃与地球相比;银河系比之目前已知宇宙的范围,也远远不如将一粒尘埃与地球相比。生存在地球中的人类,何其渺小,渺小到宇宙运行可以完全忽略,人类对所有知识的探求结果最终也不过是寄蜉蝣于天地,渺苍海之一粟,这对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类不啻是最大的讽刺。神妙莫测的宇宙啊,为何我们会在你之中生存?如何才能探寻到你的奥秘?
俯视山谷,心胸舒畅无比,我不禁想乘风飞去,任意驰骋在宇宙之中。放眼生命的本原,我们被赋予一种什么样的意义?活上几年和活上几十年的人生,到底有什么不同?追问存在本身的意义又有何意义?从不思考存在本身,是否当之无愧仍是一个真正的“人”?放开这些,最让我无法释怀的是眼睁睁地看着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在不同的时候以不同的方式离我而去,我却无能为力。又或者,我一直不知不觉地追赶他们?
天边的曙光微现,黎明就要到来,或许宇宙的奥秘就潜藏在这意义之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