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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在路上,希望在别处

作者: 罗锦祥   发表时间: 2010年05月11日


曾经的你

       鲁迅的儿子周海婴出版了一本关于他们父子俩故事的回忆录《鲁迅与我七十年》,该书的最后篇章“再说几句”里披露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史实:“一九五七年,毛主席曾前往上海小住,依照惯例请几位老乡聊聊……罗稷南老先生抽个空隙,向毛主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疑问:要是今天鲁迅还活着,他可能会怎样?……不料毛主席对此却十分认真,沉默了片刻,回答说:以我的估计,(鲁迅)要么是关在牢里还是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做声。”[1]可是,洞悉国民劣性的鲁迅何尝没有警觉?革命党人视人命如草芥,夺权上台反而比旧专制者更加暴戾和凶残,他推托共产党领导人李立三布置的革命任务,拒绝与蒋介石政权公开决裂。“倘有同一营垒中人,化了装从背后给我一刀,则我的对于他的憎恶和鄙视,是在明显的敌人之上的。”[2]


蓝莲花

       鲁迅是绝望的。无论是反叛的广度还是批判的深度,他都是不折不扣的摇滚歌手,在他的眼中,人性总是虚无的、抑郁的、幽暗的、尖刻的、敏感的、多疑的、软弱的、无情的……他是悲观主义者,他想信点什么,但世上似乎没有让人相信的东西了,终于,“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3]。他最后不得不绝望至死,“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4];“只还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5]


完美生活

       许巍曾经如此接近鲁迅。愤世嫉俗的造型,震耳欲聋的鼓乐,竭斯底里的呐喊,背后承载的是特立独行、批判社会的摇滚精神。许巍的早期作品坚持张扬自我,不被社会同化,主题色调也多是狂野、愤懑、叛逆、迷惘、忧伤、焦虑等等正统摇滚情绪。如在《执着》中,“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注定现在暂时漂泊/无法停止我内心的狂热,对未来的执着/……拥抱着你  Oh My Baby,可你知道我无法后退/纵然使我苍白憔悴,伤痕累累。”在《两天》里,“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两天

       然而,鲁迅无法被简单复制。绝望起初并非如此决绝,声嘶力竭夹杂无病呻吟,表象绝望的内里仍然抱有一丝幻想,依旧期盼希望。可是,“希望是什么?是娼妓/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她就抛弃你。”[6]不合时宜的理想注定处处碰壁,真实和残酷的生活更是令人不堪重负,多少年轻人的满腔热忱最终都被压垮。绝望的尽头,许巍没有迎来希望,却收获了抑郁症。


执着

       如果没有意外,他也许会像许多摇滚歌手一样就此消沉和颓废,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和记忆中。可是,奇迹真的发生了。在家人和自己的不懈努力之下,峰回路转,许巍一点一点地剔除附骨之疽,慢慢挣扎出抑郁的魔爪。亲历过后返观,心境已然不同,在康复的过程中,他的音乐风格也慢慢地发生了转向。他的歌不再那么灰暗,而是增加了些许开朗;不再那么混沌,而是渗入了缕缕清澈;不再那么叛逆,而是平添了几分从容;不再那么冷酷,而是饱含了许多温暖;……许巍变了,变得不再摇滚了,或者说他的音乐不再是纯正的摇滚,而是变成摇滚、民谣与流行风格的结合体了。


悠远的天空

       上帝关上一扇窗,就会打开一扇门。随着许巍不再摇滚,他的音乐也渐渐失去了原有的爆发力和激情,却又滋生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淡定、平和与温情。每个人都会长大,都会慢慢变老。回想起你以前做的某件事,也许你现在再做,就不会像当时那样去做了。我们都在不知不觉地改变,会根据自己的人生经历以及经验教训调整自己的思维方法和做事方式,许巍也一样。许巍音乐风格的转向,虽然令许多人不解,但从他的人生轨迹来看,却又是那么自然而然。


晴朗

       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曾经的你意气风发,一意孤行,听不进父母师长的话,总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后来的你,读书,打架,谈恋爱,干事业,人生摔多了几次跟头,甚至门牙也被撞掉了几颗,才发现自己啥也不是。经历逆境后成长起来,才知道自己像其他人一样普普通通,也才会想到回归平平淡淡的生活。许巍音乐现在的风格,就是他现在想过的生活。


九月

       许巍不会跳舞,也不善于调动现场气氛,他的表演常常很单调,不是大巧若拙地弹奏吉他,就是神情木讷对着麦克风吟唱,偶尔傻乎乎地招呼观众。然而,只要用心去听,就能听出音乐的韵味,听出歌声的真诚。太阳每天都是新的,用心观察,用心感悟,就会发现我们的生活每一刻都是崭新的。


喝茶去

       鲁迅的老对手胡适后来追随蒋介石到了台湾,撤退之前给仍在彷徨的同仁撂下三句话:“在苏俄有面包没有自由,在美国又有面包又有自由,他们来了没有面包也没有自由。”胡适的得意门生吴晗曾两次登门劝其留下,并转达毛泽东的口信——“只要胡适不走,可以让他做北京图书馆馆长。”但胡适听后大笑,劝告吴晗:“不要相信共产党的那一套。”两人不欢而散。[7]若干年后在文革中,创作《海瑞罢官》引火烧身的北京市副市长吴晗被迫害致死,临终之际不知可曾记起胡适老师的逆耳忠言。



       胡适和鲁迅不同。鲁迅是犀利的,胡适是温和的;鲁迅爱嬉笑怒骂,胡适喜详实说理;鲁迅追求尽善尽美,胡适可以抱残守缺;鲁迅反对姑息退让,胡适倡导宽容平和;鲁迅倾向激进革命,胡适倾向渐进改良;鲁迅到后来什么也不信,胡适却至少相信点什么。回首百年中国,鲁迅绝望,绝望在路上;胡适希望,希望在别处。许巍不再鲁迅,是否胡适,抑或融二为一,我们大可拭目以待。


彩虹

       注释:
       [1]:《鲁迅与我七十年》第371页,周海婴著,南海出版社2001年版。黄宗英的文章《我亲聆毛泽东与罗稷南对话》和罗稷南侄儿陈焜的文章《设问求答于毛泽东的罗稷南》也予以证实。
       [2]:《答〈戏〉周刊编者信》,鲁迅著。
       [3]:《野草》之《希望》,鲁迅著。
       [4]:《纪念刘和珍君》,鲁迅著。
       [5]:《死》,鲁迅著。
       [6]:《希望之歌》,裴多菲著。
       [7]:《胡适与中共的恩怨纠葛》,刘维荣著,载于2006年第10期《海上文坛》。另见《毛泽东与胡适》,赵映林著,载于《温故(之九)》,刘瑞林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